“你说阿离一个人留在青州,能行吗?“
苏尘说:“能。“
夭夭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追问。她知道苏尘说“能“的时候,就是真的相信。就像他说“走吧“的时候,就是真的要走了。
第三天傍晚,两人在一处路边的茶棚停下来歇脚。茶棚搭在一棵大榕树下,老太太看到有人来了,端了两碗茶过来。
夭夭端着碗喝了一口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。
“明州啊……我有几年没回去过了。“
苏尘看了她一眼。
夭夭的目光落在远处,语气还是那种懒懒的调子,但苏尘听得出那句话底下有一层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上次走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暮春。“她说,“路边的槐花开了一路,风一吹,花瓣落了一地。“
苏尘没有说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我爹赶着马车,我坐在车斗里,抱着一个包袱。那包袱里装着我和他的换洗衣服,还有几块干饼。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。“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,碗里的茶水映着天色,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。“现在想想,我爹那时候大概也是知道的,只是没跟我说。“
她说完这句话,把碗里剩下的一口茶喝了,然后把碗搁在桌上。
夭夭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。
“我在明州有个东西想拿回来。是我娘留给我的,当年搬走时没来得及带。“
她说完这句话,低头喝了一口茶,没有再继续说了。
苏尘没有多问。
“那就去拿。“他说。
夭夭把那碗凉茶喝完,把碗搁在桌上,站起身,掸了掸衣摆上沾着的草屑。她站在路边,看着远处的路愣了一会儿,像是有一瞬间走神了。然后她回过头来,笑了一下,那个笑意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我以前在明州住的那条街,路边种的全是槐树。每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,整条街都是香的。我娘会在树下铺一张席子,拿蒲扇给我扇风。“她顿了一下,“也不知道那些树还在不在。“
苏尘没有接话,但他在马上偏过头,看了夭夭一眼。夭夭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远处的路上,表情很淡。
第五天傍晚,两人在一个叫曲塘的小镇停下来过夜。镇子不大,镇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曲塘“两个字,笔画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。镇上的客栈只有一家,门板掉了漆,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,手里捻着一串旧木珠,靠在柜台后面打盹,听到有人进门才睁开眼。
“两位?住店?“
“两间房。“苏尘说。
掌柜看了他们一眼,“抱歉,俩位客官,本店现在就剩一间房了“。
苏尘看了夭夭一眼,夭夭对他点了下头。
“一间也行。“
掌柜没多问,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递过来,报了价。
房间不大,木板床,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窗户临街,能看到楼下街对面的屋顶。夭夭把包袱放在靠里的那张床上,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。
“这个地方我来过。“
苏尘正在解腰间的刀,听到这话停了一下。
“很小的时候,“夭夭说,目光落在窗外,没有焦点,“跟我爹路过这里。在这住了一晚,第二天我爹在镇口的摊子上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。那是我第一次吃糖葫芦。我还记得那串糖葫芦上的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,我舍不得咬,舔了好久。“
她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来我爹做生意亏了,我们连夜搬走。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来过。“
苏尘没有接话。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窗外的虫鸣声远远地传进来。夭夭在黑暗中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明州这地方不好,巴不得早点离开。可真到了走的那天,马车出城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好久。“
苏尘把不换放在桌边,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。他没有接话,但他听得出夭夭说这些事的时候,语气和她平时不太一样。
入夜之后,小镇安静下来。窗外的街面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远处有一辆马车经过,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二天一早,两人在镇口的石碑旁站了一会儿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石碑的刻痕照得很清楚——曲塘两个字,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润了。夭夭伸手摸了一下那个“塘“字,指腹沿着刻痕走了一小段,然后收了回来。
“走吧。“她说。
苏尘没有多说什么,翻身上了马。夭夭也上了马,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,然后勒转马头,跟上了苏尘。
第七天的路上,两人并排骑马走了一段。午后的日头有点晒,夭夭把外衣脱了搭在马鞍前,露出里面一件灰蓝色的短衫。
“你娘留给你的东西——是什么?“
苏尘骑在马上突然开口问道。
夭夭没有立刻回答。马走了几步,她才开口。
“一枚玉簪。不值什么钱,但她戴了很多年,是我爹送她的定亲礼。搬家那年太急,落在老屋的梳妆台上了。“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但苏尘注意到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了。
第八天上午,两人遇到一支从明州方向过来的小商队。七八辆骡车,载着布匹和瓷器,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骑着一头矮脚驴,看到苏尘和夭夭两个年轻人骑着马走在去明州的路上,主动搭了几句话。
“两位去明州?“胖子问,语气很随和。
“嗯。“苏尘应了一声。
胖子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。“明州这两年变化不小,城东新开了一条街,专卖南边来的货。你们要是好久没回去了,怕是要迷路。“
他说完这话,也没等苏尘接话,就赶着骡车过去了。
夭夭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变化不小。“她重复了这四个字,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。
第十天傍晚,明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远远看过去,城墙在天际线上画出一道灰青色的长线。城不大,但地势高,像是建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坡地上,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。城外的田野已经收了工,三三两两的农人挑着空担子走在田埂上,往村里走去。
苏尘勒了一下马。
夭夭也停了下来。她坐在马背上,望着远处那座城的轮廓,没有说话。暮色从西边漫过来,把整座城染成了一种沉沉的暖色调。
苏尘没有催她,也不急着进城。
他安静地坐在马背上,等着。
夭夭在马上坐了很久。暮色从西边漫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。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座城上,没有移开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,她也没有去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走吧。“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。像是说给苏尘听的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苏尘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她要去哪里。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,马匹迈开步子,沿着官道缓缓往前走去。
夭夭跟在后面。
暮色越来越浓,远处的明州城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官道两侧的田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,偶尔有一两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来,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去。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烧过的焦味,不知是谁家在远处的田埂上烧了秸秆,烟气淡淡地飘过来。
两匹马一前一后地走着,马蹄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没有人说话。
明州城的轮廓越来越近了。城门口有人进出,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小点。城楼上插着一面旗,在晚风里缓缓飘动着。
夭夭在马上微微直了直腰。
苏尘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夭夭在看那座城。他把马速放慢了一些,让夭夭的马跟上来,两匹马终于并排走在一起。
“到了。“苏尘说。
两匹马并排着,往明州城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