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。苏尘从后院房间出来,走进小厅。
夭夭已经坐在桌边了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粥,正慢慢地喝。头发重新扎过,利落地拢在脑后。桌上搁着一碟腌萝卜和几个馒头。看见苏尘进来,她抬了一下眼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苏尘坐下来。
昨晚回来得太晚,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。今早醒了就没再睡,白天在小厅里待了一整天,就等着天色暗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后院传来脚步声。温小草出现在门口。她换了一身衣裳,深蓝色的布衫,袖子长了一截,挽了两道。头发也洗过了,不像昨晚那样乱糟糟地糊在脸上,露出一张清瘦的脸。
她在门边站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,然后走到桌边坐下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馒头,过了一会儿才伸手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坐姿跟昨晚在破屋里一样——背挺着,双手搁在膝盖上。
又过了一会儿,晏寥出现在门口。头发还乱着,脸上带着睡痕。他看了一眼小厅里的人,没说话,慢吞吞走到桌边坐下。
夭夭看了他一眼。“伤怎么样了?”
“好了一些。”晏寥说。他说完就靠在椅背上,没有再开口的意思。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,但胸口起伏还是比正常时候大。
芸娘过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茶。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一些,芸娘把油灯点上,火光跳了一下,在桌面上铺开一圈昏黄的光。
夭夭把碗放下。“今晚你们去了,打算怎么做?”
苏尘端着茶碗,目光落在油灯火苗上。“到了门口再看情况。”
“如果他真的是呢?”
“那今晚就把事情了了。”苏尘说。“他知道盒子在我们手里,也知道我们在明州。拖一天变数就多一天。”
夭夭没再多问。
过了一会儿,苏尘开口了。“夭夭,有个事我想问你。”
“嗯?”
“几年前那批养血堂的人,后来怎么样了?”
夭夭放下粥碗。“师父后来打听过,他们——”
旁边传来一声响动。苏尘转过头。温小草握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茶水溅了出来,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。她低着头,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你们说的养血堂——那些人,长什么样?”
声音不大。但小厅里很安静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苏尘看了她一眼,然后看向夭夭。夭夭想了想。“领头的是个中年人,虎背,穿灰褐短衫。其他还有四个人——一个膀大腰圆,一个瘦高个,还有一个中等个头,颧骨很高。最后一个很年轻,看着年纪不大。”
温小草的手指攥得更紧了。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……是张叔他们。”
苏尘看着她。“你认识他们?”
温小草点了点头。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“我在养血堂住了好几年。张叔是养血堂的老人了,我小的时候他就在了。那个虎背的中年人就是张叔——他是养血堂的管事之一。”
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。“他们对我很好。有时候我娘忙,顾不上我,张叔就会把我带到他那边。”
声音开始发颤。“养血堂没了以后,我在街上碰见过他们。张叔说,上头的人跟他们说,只要去朔州找回一样东西,就能想办法撤销对养血堂的通缉和罪名。”
声音低了下去。“他们走了之后,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苏尘。眼睛亮得厉害,眼眶已经红了,但没有哭。“……他们怎么了?”
苏尘没有回答。他看了夭夭一眼。
夭夭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手里的茶碗。“全死在狱里了。”
苏尘又问了一句。“那个接头的牢头呢,记得是叫老贾,对吧?”
“对。”夭夭点点头说。“听说失踪了。顾司牧大发雷霆要彻查,把牢里的人都问了一遍,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。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温小草没有说话。她把茶碗放回桌上,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了手。她垂着眼,看不清脸上的表情。椅子腿在地上轻轻挪了两下。她攥着的那块馒头被捏得变了形,碎屑从指缝里落下来,落在桌面上。
小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动。油灯的火苗在桌面上跳着,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芸娘把那碟腌萝卜往桌中间推了推,又坐了回去。
温小草把手里捏碎的那块馒头放回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手在发抖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苏尘没有再多问。他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,放下,站了起来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。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,往外看了一眼。夜色把整条巷子吞了下去,只剩下远处几户人家窗纸上透出来的微弱光亮。
他转过身,看向晏寥。“走吧。”
晏寥撑着桌面站了起来。夭夭也站了起来。“我跟你们去,在外面接应。”
苏尘看了她一眼,想了想,点了头。他看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的温小草,然后对芸娘说:“你看着她。我们天亮前回来。”
芸娘点了点头。
苏尘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晏寥跟在后面。夭夭也跟上了。
夜风迎面扑来。铺子大多上了门板,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银白色光斑。街面上没有行人。
三人沿着街边走,没有说话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,司牧府的轮廓从街口露了出来。
府门前还有人进出——一个差人牵着一匹马从侧门出来,跟门房说了两句话,翻身上马走了。
苏尘停下脚步,往墙角的暗影里退了一步。“人还多。得再等等。”
三人退进街对面一条窄巷的暗处。巷子不深,两侧是高墙,头顶只有一线夜空。月光照不进来,但巷口的微光勉强能让三个人看清彼此。苏尘靠在墙上,目光落在司牧府的大门上。
巷子里安静得很。只有夜风从巷口穿过的声音。
晏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伸手往怀里摸了一下,掏出一个东西来。苏尘侧头看了一眼。是一支短笛,颜色很深,像是用什么深色的兽骨打磨成的,表面光滑,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。管身比寻常笛子短一截,吹口开在侧面,尾端收成一个圆钝的尖。
晏寥把笛子凑到嘴边,吹了一下。但没有声音。
苏尘看着他,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夭夭也看了过来。
晏寥把笛子从嘴边拿开,没有解释,侧耳听了一下巷子上方的动静。
过了七八息。头顶传来一阵风声。不是普通的风——是翅膀扇动的声音,沉重有力,每一下都带着分量,把巷子上方的空气搅得呼呼作响。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
苏尘抬起头。
一只巨大的蝙蝠从夜空中俯冲而下。双翼张开,几乎把整条窄巷的上空遮住了。月光从翼膜的边缘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。体型比普通蝙蝠大出数倍,展开双翼约莫一丈多宽。通体漆黑,翼膜厚韧,边缘带着一道淡淡的暗金色纹理。
夭夭猛地往后缩了一步。“大、大蝙蝠——”她一把抓住苏尘的袖子,躲到他身后。
那只蝙蝠收翅,落在晏寥伸出的手臂上。爪子扣进袖口的布料里,抓得很稳。落下来的时候整只手臂往下沉了一下,但晏寥没有动。
蝙蝠偏过头,用暗金色的瞳孔看了晏寥一眼,然后又偏过头,看了苏尘一眼。
苏尘的目光在那只蝙蝠身上停了一瞬。他转向晏寥。“这是——从兽?”
晏寥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那蝙蝠的翅膀。蝙蝠动了动,没有飞走,反而把翅膀收得更紧了一些,往他手臂上靠了靠。
“嗯。它叫阿达。”语气还是那副调子——淡淡的。“我的伙伴。”
苏尘的目光在阿达身上多停了一瞬。
从兽——说穿了就是被驯化后可供驱使的妖兽。
从兽这东西他不陌生。前世他接触过一些御兽宗门。
至于从兽的具体用途,也看门派的路数。灵修和玄修多养温驯的,辅助赶路或者看家护院,有的甚至还养着纯粹当宠物。血修就不一样了——血修需要捕猎动物或妖兽来获取血气,所以驯养的从兽大多是凶猛的,能协助狩猎甚至参与战斗。
他记得苍玄还有专门做从兽生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