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枫没有开灯,借着月光,缓缓走进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。一切都保持着爷爷离开那天的样子,简单,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。一张旧方桌,几把凳子,一个老式碗柜,墙角堆着些杂物。爷爷的房间门虚掩着,他的房间同样简陋。
最重要的东西……聂枫环顾四周。这个家里,值钱的东西几乎没有。对他来说最重要的,或许只有回忆,以及爷爷留下的、少数几样带着温度的物品。
他走进爷爷的房间。房间里还残留着老人身上那种淡淡的、混合了药味和烟味的气息。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书桌上,放着爷爷的老花镜,一个搪瓷茶杯,还有几本翻旧了的、关于中医草药和风水民俗的线装书。爷爷没什么文化,却喜欢看这些,说老祖宗的东西里有智慧。
聂枫的目光,落在书桌抽屉上。他走过去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些零散的针线、纽扣、老照片,还有一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着的小木盒。聂枫拿起木盒,打开。里面是两样东西:一枚磨得发亮的、普通的铜顶针,那是奶奶的遗物;还有一本薄薄的、纸张泛黄的笔记本。
聂枫拿起笔记本,翻开。里面是爷爷用歪歪扭扭的字迹,记录的关于他从小到大的点滴:某年某月某日,小枫会走了;某年某月某日,小枫第一次叫爷爷;某年某月某日,小枫考试得了第一名;某年某月某日,小枫感冒发烧,守了一夜……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最朴素的记录,却字字千斤,压得聂枫喘不过气。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只有一句话,墨迹很新,似乎是爷爷不久前才写下的:“小枫长大了,要飞得高,走得远。爷爷不能再陪你了,好好的。”
泪水,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模糊了视线。聂枫紧紧攥着笔记本,指节捏得发白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。所有的坚强,所有的恨意,在这一刻,被这最朴实无华的温情击得粉碎。爷爷,那个沉默寡言、用佝偻的背影为他撑起一片天的老人,真的不在了。这个家,也空了。
他用力抹去眼泪,将笔记本和铜顶针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背包里。然后,他走到自己房间,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。里面是他从小到大的课本、奖状,还有一些儿时的玩具,一个褪了色的布老虎,那是他小时候唯一的玩具。他没有多拿,只挑了两张和爷爷唯一的一张合影(在他小学毕业时照的),以及爷爷用木头给他削的一把小小的、粗糙的木剑,放了进去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枕边。那里,静静地躺着一本高中物理课本,里面夹着那张差点要了他命的、伪装成录取通知书的凶器照片(沈冰给他的复印件)。他拿起课本,翻开,里面除了笔记,还夹着一片已经干枯、但形状完好的四叶草书签。那是去年春天,他在学校后山偶然找到的,据说能带来幸运。他当时兴高采烈地拿回家给爷爷看,爷爷笑着说,我们家小枫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。
幸运吗?聂枫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。如果这算幸运,那这幸运的代价,未免太过惨痛。
他将四叶草书签也小心地收起,放好。然后,他再次环顾这个承载了他所有童年和少年记忆的、简陋却温暖的小屋。月光静静地流淌,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,一切都静谧得如同凝固的时光。但他知道,时光不会凝固,他必须向前走了。
“爷爷,我走了。”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我会好好的。那些欠我们的,我会一笔一笔,讨回来。”
然后,他转身,毫不犹豫地走出了屋子,轻轻带上了门。咔哒一声轻响,仿佛关上了一段人生。
回到车上,沈冰看了他一眼,看到他微红的眼眶,但更看到了那眼底深处沉淀下来的、如磐石般的坚毅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对司机点了点头。
越野车再次启动,缓缓驶出小巷,驶过寂静的街道,驶向县城边缘。聂枫最后回头,从后车窗望去,那座小小的、在夜色中沉睡的县城,在视野中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终,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,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。
别了,县城。别了,我平凡却温暖的少年时光。
前方,是陌生的都市,是顶尖的学府,是全新的身份,也是迷雾重重的未来,是深不见底的漩涡,是蛰伏在黑暗中的獠牙,是等待他去揭开、去面对、去搏杀的——血仇与宿命。
越野车在夜幕中疾驰,向着省城方向,然后将会转向东南,前往那座位于长江之滨、繁华而陌生的都市——江州。在那里,他将以一个新的名字,一个新的身份,开始他作为“聂枫”的,也是作为“龙门”秘密继承者与追寻者的,大学生活。
寒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原野,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,今冬的第一场雪,似乎就要来了。而少年的人生,也即将翻开崭新,却注定不再平静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