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秦猛地站起来,一把抓过桌上的收音机。争吵声停了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老秦看着这群在深夜里、为了一段毫无意义的广播争吵、眼窝深陷、面容憔悴的男男女女。他们中有年薪百万的金领,有省吃俭用的散户,此刻都像一群在荒野中迷失、拼命想从一块石头里看出地图的旅人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高高举起那台老旧的德生收音机,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狠狠摔在了地上!
“砰——!”
塑料外壳碎裂,电池崩出,零件散落一地。最后一点嗞啦的电流声,也彻底消失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远处隐约的雨声,和中央空调单调的风声。
老秦喘着粗气,指着地上收音机的残骸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:
“都他妈的醒醒吧!”
“这里头是人!是骗子!是瞎说!”
“真有赚钱的法子,他们自己不去赚,半夜三更在电台里告诉你?”
“你们一个个,有文化,有工作,有家有口,深更半夜不睡觉,围着一个看门老头的破收音机,像一群傻子!”
“股票股票,让你们都魔怔了!”
“散了!都给我散了!该睡觉睡觉,该上班上班!别在这儿发疯!”
人群愣住了,鸦雀无声。看着地上收音机的碎片,又看看老秦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许多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、如梦初醒般的表情。那层狂热和焦虑的薄膜,似乎被这粗暴的一摔,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没有人说话。人群默默地、一个一个地,转身离开了。脚步有些拖沓,背影有些颓然。
老秦坐回椅子上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他看着地上那一堆塑料和线路板的垃圾,心里空落落的,但又有种卸下重担的轻松。十年了,这收音机陪他度过无数个长夜。现在,它碎了。也好。
第二天,物业经理听说了,没责备他,还拍了拍他肩膀:“摔得好。这楼里,是该醒醒了。” 经理给他换了个新的、更小巧的收音机,但老秦很少再打开了。即使打开,也只听戏曲,或者调频里咿咿呀呀的老歌。
警卫亭恢复了往日的冷清。后半夜,只有老秦一个人,对着空荡荡的大堂,和窗外永不熄灭的城市灯火。偶尔还有一两个人习惯性地溜达过来,看到亭子里安静无声,愣了愣,自嘲地笑笑,又走开了。
“保安收音机神迹”事件,像一场短暂的、集体的高烧,退去后,只留下一点谈资和自嘲。人们继续炒股,继续亏钱,继续寻找新的“神迹”和“密码”。只是,在“金鼎大厦”,少了一个深夜聚集的角落,和一台被赋予了太多虚幻意义的、老旧的德生收音机。
老秦还是那个老秦,夜班保安,拿着微薄的薪水,熬着漫长的夜。只是保温杯里的茶,似乎更苦了点。
他想,也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病。人人都想走捷径,都想抓住一点确定性的微光,在充满不确定性的黑暗里。哪怕那点光,来自一台最廉价、最普通、声音最嘈杂的收音机,和里面那些自己可能都不信自己说的话的、陌生的“专家”。
而现在,收音机碎了。
光灭了。
人们还得在黑暗里,自己摸索。
或者,继续寻找下一台,能发出虚幻之光的,
收音机。
老秦喝了口浓茶,望向玻璃门外。
雨停了,天边泛起一丝灰白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股市,也要开盘了。
他打了个哈欠,闭上眼睛,养会儿神。
收音机?
不听了。
以后,只听风雨声,和自己的心跳。
就挺好。